编者按
血与火的历史不容忘却,英雄的赞歌应当永传。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现推出《我们的胜利》抗战系列报道,带您重回那段烽火岁月。内容贯穿个体与家国记忆:从新四军老兵的战场回忆,到刻石铭恩的军民情谊;从轰炸亲历者的身体证言,到档案中的历史细节;从新闻战线的舆论抗争,到百岁老兵的生命见证。让我们共同铭记历史、缅怀先烈,在传承中汲取奋进力量,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谨以此系列向所有抗战英雄致敬!
八月的山城重庆,闷热难当。97岁的陈德巨老人靠在椅子里,颤巍巍地卷起裤腿。阳光照在他布满伤痕的双腿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如同岁月刻下的等高线,无声诉说着战火中的生死瞬间。“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老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抚伤疤,“还有12块弹片没取出来。”他平静地说。这些1945年7月7日埋入身体的战争印记,已经陪伴他度过了整整80个春秋。“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比天气预报还准。”老人说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岁月刻下的又一道勋章。
儿童团长走上战场
1928年,陈德巨出生在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张圩乡陈油坊村的一户下中农家庭。小时候的他要比一般的同龄小朋友懂事很多,不仅天资聪颖,更是勤奋好学。在父母的的引导下,他得以接受正规的教育,这也为他后来接受进步思想奠定了基础。“那时候我们不仅要在私塾求学,还要回家帮助家里面务农。”说起往事,他的目光越过窗棂,仿佛看到了九十多年前的故乡。
就这样,陈德巨他们一家三口过了9年的安稳生活。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彼时的睢宁县是中共新四军的抗日根据地,抗日的烽火在这片土地上燃烧,他的母亲成为了当地著名的抗日妇女模范,父亲也是坚定的抗日群众。受家庭的熏陶,1942年,14岁高小(高级小学)还未毕业的陈德巨就担任了儿童团团长,协助村干部开展抗日救亡工作。
“说是团长,其实就是领着娃娃们玩。”他嘿嘿一笑,回忆道,“部队住在这儿来了,有时写个信叫娃儿送。从这个村到那个村,都不远。”但就是这些“玩儿一样”的任务,在少年心中埋下了革命的种子。1944年冬天,陈德巨和同学高文举一起,瞒着家人偷偷报名参加了新四军。“那时候就想打鬼子,没想那么多。”因为有文化,他被分配到淮北三分区政治部文化大队任班长,负责宣传党的政策和抗日救亡知识。“我在学校里是班长,到部队里还是班长。”老人笑得像个孩子。
睢宁战役生死时刻
“战争年代,第一个东西,你要能够确定你不怕死。”1945年7月7日,这个刻进骨血的日子,让陈德巨永生难忘。彼时,17岁的他随部队攻打睢宁县城,奉命在北门喊话劝降伪军。
“伪军的同胞们,日本鬼子要败了,投降吧!”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城墙上传开。伪军听到是娃娃的声音,不以为然。伪军却哄笑起来:“这娃娃声音还没变全呢,叫大人来说话!”部队领导接过话茬继续劝降,伪军仍然拒绝。
劝降无果,部队退至一处民宅休整。谁也没想到,灾难正悄然逼近。“我坐在板凳上,五个战友站着说话。”陈德巨下意识摸了摸右侧大腿,“突然'轰'的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城外的日寇从高处发现这个院落里有军人,连续发射了十多枚六0迫击炮弹。一枚炮弹正中院坝,三名战友当场牺牲,他全身被炸伤30余处,嵌入70多块弹片,当场昏迷。
医护人员认为救治无望,准备将他与其他烈士一同掩埋时,,一位轻伤的老乡突然扑过来,哭喊着阻拦:“他还活着!我听见他喘气了!不能埋!”
医护立即为他进行紧急手术,50多块弹片被取出,但仍有20余块因太深无法取出。他的右耳永久失聪,被评定为三等甲级残疾军人。
转战南北的支前生涯
解放战争时期,尚未痊愈的陈德巨跟随党组织北撤山东。1947年8月,陈德巨在山东省惠民县医院再次接受手术。“取弹片的时候,医生手都在抖。”他比划着,“有的弹片嵌在肋骨缝里,有的扎进了膝关节腔,不敢硬取。”虽然取出部分弹片,但最终仍有12块弹片永久留在了他体内。
1948年9月,陈德巨带领一支民工支前队参加淮海战役。他曾支援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直到南京解放。作为队里的指导员,他带领民工深入火线,保障后勤运输和伤员运送。
那时候他就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他亲自带着民工推着小推车,往前线送粮食、运伤员。他说,“最难忘的是寒冬夜里,民工队冒着枪林弹雨往前线送热饭,战士们吃上热乎饭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1949年2月,他调至安徽省五分区支前司令部人力科,参与渡江战役的支前工作。战后,他荣获华东军区颁发的“淮海战役”纪念章和“渡江战役”纪念章各一枚。
刻进骨血的忠诚
1949年7月,陈德巨响应党的号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从安徽徒步走向四川。年底到达巫溪县后,他立即投入清匪反霸和镇反运动。
“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面对土匪的各种威胁,陈德巨同志不惧危险,身先士卒,跋山涉水,敢于斗争。”档案材料这样评价他在巫溪的工作。
1955年,他调任betway必威体育官网县法院院长,却因坚持“依法办案、拒绝以权代法”,于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开除党籍、撤销职务。“战争中都不怕死,还怕这个?”老人目光灼灼,“我就是认一个理:共产党人得讲法纪,不能以权压法!”
面对不公,他依然保持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直到1979年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才获得平反,恢复党籍和职务。
离休后的陈德巨始终保持着一个老战士的本色。采访结束时,老人突然唱起了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窗外,山城的蝉鸣声声入耳。陈德巨轻轻抚摸着腿上的伤疤,喃喃道:“弹片在身上,党在心上。这辈子,值了。”
betway必威体育官网报第20200806期